他以为——他以为他只是离开了一会儿。
可实际上，他已经离开了四年，四年，足够一个游戏更新几十个版本，足够数值膨胀好几轮，足够把那些曾经被奉为神话的装备变成博物馆里的陈列品。
似乎……就像是他和磷子这若即若离的羁绊，相互交织了一两个月，甚至几天，就会再分离数年之久，你问这样的羁绊，又有多么牢靠呢？一样应该会被扫进时间的垃圾桶。
可……为什么，他和磷子的羁绊没有任何减弱……
思想中断了。
他盯着屏幕里躺在地上的角色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笑这个游戏，笑自己。
他刚才还在想，写歌写不出来，是因为经历不够，是因为没有那些“出彩的时光”。
可他想错了，不是经历不够，是他一直在回头看。他以为那些过去的东西还能用，可那些东西，在现在的游戏里，已经不够了。
他需要的不是当年全服最好的装备，是现在能打的新装备，他需要的不是回忆里的那些旋律，是现在能唱的新旋律。
“朝斗君？”磷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轻轻的，带着一点担忧。
朝斗转过头，磷子正看着他，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慌，像是在担心他是不是破防了。
朝斗笑了一下。“没事，继续。”
他复活了角色，重新走进副本，也重新走进过往……
这一次他没有再想着“我以前多厉害”，没有再试图用那些四年前的操作去应对现在的boss，他跟着纱夜的骑士跑，纱夜去哪儿他去哪儿，他躲在磷子的法师后面，磷子的火球把怪清完了他才上去捡东西，他看亚子怎么打boss，记那些锁定的时机，记那些他躲不掉的伤害。
他打得很憋屈，可憋屈着憋屈着，他忽然觉得——也没那么难受。
因为不是他一个人在打，纱夜在前面扛着，磷子在后面清怪，亚子在旁边输出。他跟在后面，偶尔砍两刀，偶尔帮纱夜加个血，偶尔帮磷子挡一下小怪，他不再是那个冲在最前面的人了，可他在这个队伍里，还是有位置。
boss倒下了。
亚子第一个欢呼起来。“赢了赢了！磷磷你看到了吗！最后一击是我打的！”
纱夜摘下耳机，揉了揉耳朵。“看到了。”
磷子的声音很小，可屏幕上的数据说明了一切。“我的输出……好像比上次高了一点……”
“那大概是我没有什么输出贡献吧。”
朝斗看着屏幕上那个通关的画面，看着那些跳出来的奖励，看着亚子兴奋地在椅子上转来转去——他忽然想起一件事，他今天来这里，本来是想放松的。
结果他发现了自己的装备已经过时了，自己的操作已经没用了，自己对游戏的理解已经完全跟不上了，可他却觉得，今天来对了，不是因为在游戏里赢了一场，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——
他需要的不是“当年全服最好的装备”，是现在能用的新装备，可新装备，不是他一个人能刷出来的。
他需要表现的，也不是当年那个牢靠的朝斗，不是那个能解决一切的朝斗。
他需要有人带他，需要有人告诉他现在的版本什么强什么弱，需要有人在他被boss一肘子打飞的时候，在他旁边说一句“那个躲不掉的”。
因为……这才是人生中的意义，哪怕是为了这一刻能和她们三个一起打游戏，哪怕是为了被这boss一拳肘飞后被她们嘲笑，朝斗都觉得自己活在了这个世上。
他拿起桌上的手机，打开备忘录，打了一行字。
然后他删掉了。
又打了一行，又删掉了。
“在写什么？”纱夜探过头来。
“没什么。”朝斗把手机收起来，“在想下一首歌。”
亚子眨了眨眼。“写歌？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类型的？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
亚子歪了歪头，想了一会儿。“写一首关于暗黑大魔姬的歌吧！”
朝斗笑了。“好，我考虑考虑。”
几个人从网吧出来的时候，风已经凉了，亚子走在最前面，还在兴奋地说刚才刷到的装备，纱夜走在她旁边，偶尔嗯一声，算是在听，朝斗和磷子走在后面，隔着两步的距离，谁都没说话。
“一起吃个饭嘛？”亚子提议。
“好啊……”大家一致认可。
“那……吃什么？”磷子询问。
“是啊，吃什么？”朝斗笑着说道。
“麦当劳吧，吃的快点，我今晚还需要练习吉他，宇田川同学，白金同学，别忘了Roselia和Afterglow可还有一场演出对决呢，你们可不要疏忽大意。”
朝斗拿出手机，打了一行字，递给磷子看。
「等一下麦当劳吃完回来这里，有话跟你说。」
磷子看了，点了点头，她把手机还给朝斗的时候，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
麦当劳就在前面不远，亮黄色的招牌在夜色里格外显眼，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的人不多，空位还不少。朝斗推开门的时候，柜台后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“欢迎光临——啊！”
花音站在收银机后面，穿着麦当劳的红色制服，头发扎成了马尾，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，她的眼睛在看到朝斗的瞬间亮了起来，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。
“朝、朝斗君！”
朝斗愣了一下。“花音？你在这里打工？”
花音点了点头，脸微微红了一点。“嗯……前段时间开始的……”
旁边另一个声音响起来。“朝斗君！好巧！”
丸山彩从后厨的方向探出头来，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薯条，她的制服和花音一样，红白相间，头发用发网包着，整个人看起来——怎么说呢，就是那种很适合站在麦当劳柜台后面的样子，笑眯眯的，很亲切，让人想多买一个汉堡，也很难想象这位居然是一个偶像歌手吧。
“彩也在？”朝斗越来越觉得这个世界小了。
“我们俩一起来的！”彩把薯条放在柜台上，擦了擦手，“这边招兼职，我们就一起报了，我们俩都做前台，刚刚我跑去后厨帮忙了。”
花音在旁边补充。“彩的汉堡做得可好了，今天的员工餐就是她做的，大家都说好吃。”
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“也没有啦……”
舞台上闪闪发光的pastel＊palettes的成员，在麦当劳的后厨做汉堡、在前台收银。
花音还是那么温柔，说话轻轻的，像是怕吓到客人，彩还是那么认真，连摆盘都要摆得整整齐齐。
亚子已经凑到柜台前面了。“我要一个双层吉士汉堡！一份大薯！一杯冰可乐！”纱夜站在她旁边，看了看菜单，点了个薯条套餐。
朝斗正准备点餐，彩忽然开口了。“朝斗君，你的那份……让我们请吧。”
朝斗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？”
彩和花音对视了一眼，花音开口了，声音还是那样轻，可语气很认真。“千圣最近……状态变好了。”
朝斗的心里动了一下。
“她以前总是绷着，”花音继续说，“工作的时候绷着，排练的时候绷着，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也绷着。我们都看得出来她有心事，可她从来不说，最近不一样了，她笑的时候，是真的在笑，是从心里出来的笑。”
彩接过话。“千圣昨天来排练，还给我们带了饮料！我们还问千圣是遇到什么好事了，千圣说是你的功劳呢！”
朝斗点了点头，他当然明白，因为千圣的改变，他知道原因——虽然彩和花音不知道，千圣说因为朝斗君的缘故，可彩和花音大概以为，是因为朝斗和她说了什么、做了什么，帮她解开了心结。
她们不知道，千圣说的“缘故”，更深，更重。那是因为她终于说出来了，终于不再藏着了，终于——朝斗想到这里，心里有点复杂，千圣勇敢了，他说了“喜欢”，莉莎勇敢了，他也说了“喜欢”。
可她们勇敢的结果，都落在他一个人身上。
“所以，”花音的声音把他拉回来，“这顿饭，让我们请。”
彩在旁边用力点头。“我们也帮不上别的忙，就……请你吃顿饭，算是谢谢你。”
朝斗看着她们。花音的眼睛亮亮的，彩的笑容暖暖的，她们不知道千圣那句“因为朝斗君的缘故”到底是什么意思，可她们知道千圣变好了，知道那是因为朝斗。
这份心意——不复杂，不深奥，就是很单纯的“你帮了我们重要的人，所以我们也想帮你”。
朝斗笑了，“好！那我就不客气了！我可说好，我胃口不小。”
“朝斗，可要把刚刚打游戏吃的瘪全部狠狠吃回来啊！”亚子鼓劲道。
花音连忙说。“亚子同学，你想吃什么？也可以……”
“不用不用！”亚子摆摆手，举起自己手里的餐盘，“亚子已经买好了！”
她蹦蹦跳跳地去找位置了，纱夜端着餐盘跟在后面，磷子站在朝斗身后，低着头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朝斗走到柜台前，看了看菜单。“那我……就一个汉堡，两对鸡翅，一杯雪碧。”
“薯条要不要？”彩问，“刚出锅的，可好吃了。”
“行，加一份。”
花音在收银机上按了几下，又取消了。“说好了我们请的。”
彩已经跑到后厨去了，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“马上好——！”
朝斗站在柜台前等着。花音在旁边整理纸巾，偶尔抬头看他一眼，又低下头去。
“花音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应该很清楚，千圣的变化是什么原因吧？”
花音的手指停了一下。“嗯……。”
“那你觉得，她最近的变化，是好是坏？”
花音想了想。“是好的，可有时候我也会想，她变得太快了，像是……憋了很久的东西，一下子全倒出来了，我怕她……”
“怕她什么？”
“怕她倒得太快，把自己也倒没了。”
朝斗看着花音，她低着头，手指在纸巾上一下一下地按着，她说的不是千圣的工作状态，也不是千圣的表情管理。
她说的是千圣的心，千圣把那些藏了多年的东西一下子全倒出来了，倒得那么猛、那么快。可倒完之后呢？她有没有想过自己还剩下什么？
“放心，我会看着她的。”朝斗说。
花音抬起头，看着他，那双眼睛里，有一种他读不太懂的东西。好像不是担心，好像也不是放心。
彩端着餐盘出来了。“久等了！”
朝斗接过餐盘，道了谢，端着走到亚子占好的那张桌子，纱夜已经吃上了，一口一根薯条，吃得很痛快，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玉米粒。
朝斗坐下来，咬了一口汉堡，牛肉饼是热的，芝士是半融的，酸黄瓜的酸味和番茄酱的甜味混在一起，说不上多好吃，可他吃得很香。
他看了看窗外。
夜色很深，麦当劳的亮黄色招牌把一小片街道照得通明，偶尔有人推门进来，点一份套餐，端着走，门关上，风铃声还在响。
他想起今天在游戏里被boss一肘子打飞的画面，想起纱夜说“那个躲不掉的”，想起磷子说“数值膨胀了好几次”。想起亚子那个比人还大的黑暗球。想起自己跟在后面、偶尔砍两刀、偶尔帮不上忙的样子。
他忽然觉得，写不出来歌，也许不是因为没有灵感，是因为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旧装备，打新版本的boss，他需要的不是更多的经历，是新的视角。
不是翻来覆去地挖自己过去那些事，是从现在、从眼前、从身边这些人身上，看到那些他一直没看到的东西。
自己或许从来就没有什么精彩可言，但他身边的人不一样。
他把汉堡吃完，喝了一口可乐。
旁边的亚子在和纱夜争论某个副本的机制，磷子在手机上查攻略，小声地补充着什么。纱夜的语气还是很认真，亚子的语气还是很热闹，磷子的声音还是很轻。
朝斗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她们。
那首一直卡住的歌，好像只差一步之遥了。
不是完整的旋律，不是完整的歌词，是一些碎片。
碎片落在他脑子里，落在那首还没写出来的歌里，落在那些一直空着的位置上。
他还不知道它们会组成什么样子，可它们在那里了，等着他回去写。
而这最后一块碎片，就在自己身边的女孩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