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关超父子阵亡、哥舒鞅战死、剑火率部归降、管险一无所为……你们父子,还要折腾到什么时候?”
“放肆!你背弃朕在先,如今有何颜面在此大放厥词?”
“太上皇已经死了一个儿子,眼下调动霍圣那个墙头草一般的圆滑将军陈兵帝都城外,难道是想接着逼死已然贵为一国帝君的长子吗?老臣承认,见风使舵与笼络人心,霍圣确实有一套;可若论统兵御敌、杀伐果决,他比起上将军、卫将军、乃至嗜血将军,简直天差地别!”
无双皇朝宰相——范溪远,与开国帝君——哥舒一,在哥舒上善逼宫登基以后,碍于朝廷现在的存亡危局,不顾同僚好友反对,第一次来到其所居殿宇面圣。
可惜,难得再见的两人,才开口即势同水火。
“一国帝君?对外主将战死、一败再败,对内父子相争、兄弟相残,那个逆子配当一国帝君吗?”撇开霍圣不谈,哥舒一回身坐下;近日流言从脑中一闪而过,以致他冰冷的话语间,丝毫没有什么父子之情。
“身在皇家,兄弟相残不是很正常吗?倒是这父子相争,太上皇扪心自问:究竟指的是江山皇位,还是那难以启齿的绝色美人……”
“范溪远,你不要找死!”猛然站起,哥舒一咬牙威胁。
“一个不顾廉耻委身秦夜之残花败柳,有什么值得你为她疯狂的?”不想再与他拐弯抹角,范溪远接着无畏质问。
“闭嘴!你懂什么?她是朕的梦,你知道什么?不管她现在是什么样子,在朕心里,她永远那般完美圣洁、永远那般高不可攀!为了她,别说一个儿子,就算是这无双江山,朕也毫不在乎!”拔剑劈碎身前花瓶,哥舒一中邪似的大喊大叫。
“哈哈哈,哥舒一啊哥舒一,老夫与你相识半生,到了此时此刻,才真正服了你!你可以容忍皇上逼宫继位,可以容忍他无情杀弟,却一丝也不能容忍他和你同时爱上一个女人……”
无视对方眼中的滔天杀意,心如死灰的范溪远,狠狠踹开跪了一地的太监,踉踉跄跄出了寝宫。
待他宛如行尸走肉回到府中,便一病不起,多日未能上朝。
祸不单行,风雨飘摇的无双朝廷,这个时候又偏偏遇上地震洪灾,致使百姓死伤无数、乱军四起……
哥舒上善疲于应付之下,唯有一面下诏罪己,一面任命哥舒胤为大将军王、与管险一同率兵平叛。
不意,重获自由的哥舒胤,在与手握重兵的管险会合后,竟然和早已被哥舒上善君臣视作叛军的霍圣所部,明目张胆的勾结在一起。
半月下来,只见他们仅分兵五万前往镇压各处民乱,剩下的十五万精锐,则将帝都永平围得可谓水泄不通。
“老臣不过死睡几天,皇上焉能昏聩如斯?”国家乱上加乱,一只脚已然踏入鬼门关的老宰相,用尽全力喝退泪流满面之家人,拖着无感而不听使唤的身躯,连夜入宫见到了哥舒上善。
“随父造反创建无双、只身周旋诸国邦交、置之死地参战虎临、众望所归逼宫继位……朕能走到今天,范相以为,靠的是什么?”亲自搀扶范溪远坐下,处变不惊的哥舒上善缓缓问道。
“皇上……难道皇上是想坐实他们谋逆之举,一网打尽?”使劲稳住身形,范溪远大惊。
“不这样,这帮混账又怎么会自寻死路?”哥舒上善反问。
“皇上大谬!老臣虽然不知道皇上从中做了什么样的谋划,能凭四万神龙军打赢帝都城外的十五万将士!但无论结局如何,最终受损的,都是我无双皇朝……经此一变,我朝岂能还有战力再去抗衡天焱与秦夜……”
“范相和太上皇之争吵,朕已经全部知晓!既然他都不在乎无双国运,朕又何惜拼死一博?再者,连番大战之后,天焱国力若是能支撑,秦夜又何必假借天焱帝君之手,发出那道外强中干的诏令呢?范相放心,朕不会像太上皇那样,空作匹夫之怒!朕目前最担心的,乃范相您的身体……”
一路相伴至今,自幼缺少父爱的哥舒上善,早已在不知不觉里,将面前这个对自己忠心耿耿的老者,由衷视作了“父亲”!
就算生父尚在、纵然君臣有别,但这一刻,面对奄奄一息还对自己关怀备至的范溪远,他最终还是强忍不住泪水,趴在其怀里啜泣不停。
“皇上勿忧!老臣这场病,乃一时急火攻心所致,还不至于马上要了这条老命!”感激涕零之余,范溪远长舒一口气,努力往最好的方向设想。
“不瞒范相,这几日,朕已和霍圣秘密达成共识!朕答应封他为南王,立其长女为皇后、且其所生嫡子立为太子;而他,则需替朕清理门户、稳固江山!”不忍拒绝他的满眼期望,哥舒上善如实道出了他和霍圣之约定。
“果真如此,皇上真不失为当世明君……”心中一块石头落地,范溪远老怀欣慰夸耀一句,便再也支撑不住,晕厥过去。
交代好宰相府事宜,哥舒上善下一刻,即神情激动地直奔其父寝宫。
“夜半三更,父皇不就寝,是在等三弟破城逼宫的捷报吗?”傲然而立,哥舒上善此刻的心境,堪比登基为帝时的不可一世。
事前约定的时辰已经超出许多,本就心神不定的哥舒一,才见到其长子到来,便已猜到了大半结局;再听他毫不掩饰的鄙夷语气,瞬间面如土灰,痛恨万分而又夹杂哀求的问道:
“凡儿已被你所害,难道你……还不肯放过胤儿吗?”
“父皇错了,他们是被自己的野心所害,并非儿皇。”哥舒上善面无表情纠正。
“你少跟朕狡辩!到了这个时候,朕只问你一句话:你真不打算放过胤儿?他可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弟弟啊!”老皇帝咆哮。
“若非父皇从中作梗,我无双朝堂,会像如今这般乌烟瘴气吗?不知父皇有没有想过:有些事,若是没有您,也许会是另外一个结局!”答非所问,哥舒上善信手取过一壶酒倒满两杯,示意父子二人共饮。
“哈哈哈,范溪远自嘲事到如今,他才真正服了朕;殊不知,朕也是直到此刻,才真正看透你!原来三个儿子中,你才是最像朕的那一个!”洞悉眼前儿子为了荀轻芸,也留自己不得,哥舒一顿感滑稽之同时,崩溃大笑。
“父皇又错了!儿皇可以忍受您深爱着她,您却一刻也忍受不了儿皇迷恋她!假使不是社稷安危悬于一线,儿皇也不会走这一步棋!”起身背对着他,哥舒上善发自肺腑的感叹。
“也罢,也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……朕可以自愿赴死,但你必须发誓——护胤儿一生平安。”
“儿皇在,自当如此!儿皇若不在,父皇应该亦能理解。”
想起愈发强盛的天焱皇朝、以及无双皇朝似乎已然注定之亡国终局,哥舒上善心中,陡然尽是悲凉。
是故,在回应对面生父的诀别之言,他也尽显沮丧。
“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!好了,朕累了,你走吧。”
回望那一缕可望不可即之残留丽影,哥舒一眼角泪滴滑落……酒映愁容片刻,他漠不关心地摆了摆手,当即毫不留恋的下了逐客令。
次日,太上皇寝宫便传出哥舒一梦中驾崩的噩耗。
紧随其后,帝都城外亦有两道紧急军情传入宫中:
其一、骠骑大将军——霍圣,忠勇卫国、拥护新君,于昨夜酒宴之上,将三皇子——哥舒胤、护国大将军——管险、及两人在场的心腹战将,悉数一举擒拿。
其二、驻守弘成的东极守将、天下侯——田田,亲率麾下七万将士,意欲开城归顺秦夜……
————
“外战大败、内乱不止,如今的无双皇朝,不过是薄如蝉翼的一个水泡,一戳就破!为何我中玄三军不能闻风而动,打他无双一个落花流水?难不成,我堂堂中玄帝国,现在竟沦落到要屈服在秦夜那道狗屁不通的宣言之下了吗?”
中玄皇朝中胜皇宫中,环视从各处星夜赶回、齐聚一堂的宰相——宗政旻、卫将军——万强、兵部尚书——宗政备,以及因功获封的新任上将军——夏侯世军、新任车骑将军——王义、新任右将军——宗政神等人,左将军——于元,朝犹豫不决的帝君恭敬行了一礼,便开始大声抨击中玄朝堂如今畏秦夜如虎的现状。
“宁州之役,我军所行,虽然饱受诟病,但……末将不敢隐瞒,在率部撤离宁州的前一夜,皇甫无惧曾有意向末将透露:亲统五万羽营所属前来之赵望,便驻扎在宁州百里开外!”得到宗政兴默许,宗政神起身接话。
“什么?”其余之人闻之色变。
须知,凭羽营所属举世无双之战力,在诸国联军久攻宁州不下、军心士气大损的情形下,一旦赵望发兵奇袭,是完全有可能凭借五万之众,让三十余万诸国联军有来无回的……
惊骇于秦夜谋划之周密、杀招之狠辣,宗政旻对同样神色的于元摇了摇头,提醒其坐回原位。
“赵望亲统五万羽营所属驰援宁州,确实不假;但短期内,至少目前来说,秦夜不可能再有另外一支为数五万的羽营所属,部署在我中玄边境。”
一名二十出头的英俊男子,在小太监的引领下,不等房中几人从秦夜之筹谋中回过神来,他便就着话题沉声分析。
“几位爱卿知道:紫呈一战,齐氏一族,男子皆英勇殉国之壮举,无不令我中玄国人为之动容,以致家家户户自发供奉其宗族灵位!或许,天可怜见,不忍我中玄擎天柱无后,遂千方百计保下了其最后的血脉子孙——齐飞。
朕意:命齐飞接任齐胜,成为我中玄皇朝新的骠骑大将军!”
宗政兴解释完毕,遵循“宗政皇族为君、齐氏一族掌军”之百年传统,直接宣布了新的任命旨意。
羽营所属战场不留活口之杀敌手段,纵然夏侯世军等中玄战将未能亲眼目睹,但种种关于他们的传说,却足以让他们对此深信不疑。
于是乎,不管是宗政旻、还是在场旁人,他们并不因为宗政兴贸然任命齐飞为军中大将而哑然失声,反而十分好奇身前这位年轻人,是怎么从十死无生的战场上活下来的?
还有,既然有幸存活,为何又整整拖了三年,才以今天姿态,出现在中玄权贵面前?
“请恕末将失礼!”叩首领旨谢恩之后,心知众人疑惑之齐飞,从容解开上衣,使左胸碗口大的瘆人疤痕,让他们一览无遗。
“心脏居右,将军真乃奇人!”一眼看出端倪之宗政备,情不自禁连连感叹。
“这群杀人不眨眼的人间恶魔,老天爷迟早会收了他们!”触目惊心之余,对国人所遭受的磨难咬牙切齿之王义,忍不住攥拳咒骂。
“听大将军之言,似乎对我中玄打不打无双,已有定论?”最先冷静下来的万强,抱拳问道。
“天焱很强、秦夜能打,这无人否认!但诚如末将刚才说的,想要在连番大战之后,接着插手我中玄与无双之战事,就算秦夜有心,天焱国力也难以维系!所以,若是我中玄君臣想要在无双州郡开疆拓土,尽可放手去做。”齐飞拱手作答。
“不对!秦夜仅仅靠着所谓的‘秦营佰卫’,就敢东进并打赢东极帝君哥舒耀!大将军焉敢轻易判定他不会再铤而走险,出兵干涉我中玄与无双之战事?况且,随着东极帝都归降、无双剑火投诚,他秦夜哪怕远在东极,身边也是猛将不少、兵力充足,大将军怎么能赌他不为所动?”宗政神质疑。
“宁州州府内,秦夜最新提拔的第四副将——北堂千烈猜测:秦夜铺排那么多,最大可能是在做局算计无双和北晋!而当时,右将军是怎么回应的?‘不愧是战神秦王选中之人’,是也不是?”齐飞意味深长反问。
“这……这你都知道?”宛如看怪物一般对齐飞双目大睁,宗政神彻底不知所措。
“再者,单单维系一座东极帝都之平稳,即已耗费秦夜不少心神,何况还有知州与世州这两处边境重地?更甚者,于知州和世州之间,不是还有不可小觑之弘成存在吗?
就算都说田田意欲归顺秦夜,可那也只是传言!纵然两方一拍即合,想要最快稳定弘成局面,必然也会消磨不少时日,哪还有闲暇他顾?”恐其再有顾虑,齐飞又做了进一步补充。
“大将军说了这么多,始终都是浮光掠影!与无双之战事,究竟如何打?以何人挂帅?以何方为主攻?可都不曾明言。”夏侯世军与齐胜、乃至整个齐氏一族,交情都不怎么深。此时所问,已经是看在齐胜誓死不退、齐氏一族男子尽数殉国的情面上,才有所收敛。
“上将军所问,请恕本将不能作答!除非,皇上应允本将节制全国兵马!”齐飞神情坚定、语气决绝,竟是已不容任何人多嘴般强硬。
“放肆……”
“先骠骑大将军和本王的关系,相信没有任何人敢怀疑一分!有本王出面,大将军还要一意孤行、当众逼迫吾皇吗?”挥手打断王义,眉头紧锁之宗政旻,及时出言调和房中氛围。
“政令百出、将令不一,此乃我中玄皇朝衰败之道!节制朝野兵马,诸位可能会误以为末将想要大权独揽、以便恢复齐氏一族之昔日荣光……在此,末将发誓:此生不娶妻、不生子,余生只为报效国家……”
“朕答应!听旨:即刻起,命齐飞以骠骑大将军之身份,节制本朝所有兵马,位列众将之上!凡有不服者,先弑了朕再说。”宗政兴走下丹墀,在众人一片哗然声中,毅然决然把齐飞抬到了军中最高地位。
“皇上圣恩,末将唯有肝脑涂地,以报万一!”主君无比信任,竟以一国存亡相托自己这个年轻后生,齐飞难以相信之恍惚间,唯有叩首落泪。
“皇兄与齐胜,可以引为知音;难道朕与大将军,就不能吗?好啦,军情紧急,还请大将军就此号令诸将!”亲自搀扶起齐飞,宗政兴微笑嘱托。
“末将遵旨!奉皇上旨意,特此号令诸将!”起身再躬身接过虎符,齐飞庄严发话。
“谨遵皇上旨意,静听大将军军令!”万强和于元率先行礼待命,夏侯世军几人迟疑片刻,亦齐齐行礼。
“令卫将军、左将军共同率军十万,两月之内拿下无双州郡——武兴。”
“遵大将军令!”
“命兵部尚书,主持与天焱之邦交事宜,务必确保秦夜作壁上观。”
“这……遵大将军令!”宗政备勉强接令。
“命上将军速速携军撤出梓州,将此地三郡十一城,全部让予天焱或玄中!”
“混账!岂有此理?”夏侯世军和王义同时大骂。
其实,依据当前的天下格局,正东是云晶、正南为玄都、正北则是正在兴建之秦州之梓州州郡,委实早已成了秦夜随时可以一口吞下之肥肉;只要他腾出手来,不管夏侯世军如何死战,绝对还是逃不了人死城破之厄运。
这一点,中玄君臣自然也明白!可真要他们一箭不发便拱手相送,尤其此州还曾是帝君身为兴王时之封地,这让他们如何甘愿?
“命右将军统领十万兵马,辅助本将进军无双虎临!若开战十日内不能攻克此城,本将自刎殉国、全军治罪!若是顺利拿下,还请上将军携部驻守此州。”
不理夏侯世军等人之反对声,齐飞按照胸中构思,一口气和盘托出。眼见对方两人似有所悟,他又朝脸色阴晴不定的宗政旻行了一个天揖大礼,由衷恳求:
“龙腾诸事,还需宰相亲自前往主持大局,以防玄中朝堂背后捅刀子。”
“给本王一个理由!”不顾宗政兴眼神劝阻,实在不敢拿中玄存亡一赌之宗政旻,负手正视。
“曾几何时,秦夜之对手名录上,我中玄皇朝已经不配出现……”
“够了!本王明天一早便启程赶往龙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