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白天,林易在联络站里把装备全部检查了一遍。
槐木剑、钉头锤、夜哭短刀、夜枭面具、傩面,五样东西一件一件摆在茶几上。
他拿起夜枭面具,用手指轻轻抚过额头那道最深的刻痕,刻痕里暗金色的光还在缓缓流转。
开灵之后它一直在温养,状态恢复得比预期好。
左未央在隔壁房间画符。
他昨晚几乎没睡,一直在赶制备用符纸。
林易推门进去的时候,桌上已经摆了厚厚一叠刚画好的阵符,朱砂的味道飘了满屋。
“够不够?”林易问。
左未央头也没抬。
“勉强够......封印一旦激活,我需要用七星阵稳住入口。”
“七张主符,三张备用,再加上外围的缓冲符,一共二十四张。”
“刚画完最后一张。”
林易靠在门框上看着他。
“你上次这么拼命画符,还是在崇明岛帮王逸渡劫的时候。”
左未央把最后一张符纸叠好放进去,终于抬起头。
他的眼底有淡淡的青灰色,但眼神很亮。
“那次是为了救人,这次也是。”
傍晚时分,方岩开车来接他们。
“这次我送你们过去,这么远的路程,我怕到时候你们没办法开车,我也好照应一下。”
“太感谢了。”
“客气,小郑那边已经安排好了。闭馆之后他会留在地下一层等你们,到时候从员工通道进库房。”
方岩握着方向盘,从后视镜里看了林易一眼。
“林老师,你们要进去多久?我怎么跟小郑说?”
林易靠在副驾驶上。
“看情况......也许很快,也许要很久。”
“你就说我们在里面做石碑的数字化扫描,不方便打扰。”
方岩没有再问。
车里安静下来,只有导航偶尔传出的提示音。
从高速行驶了两个多小时,车子终于是来到了金市的街道。
两边的路灯刚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一段一段地滑过。
又开了一会儿后,博物馆到了。
小郑在地下一层等着,方岩没有跟着。
等林易和左未央赶到碰面地点,终于见到了小郑。
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便装,手里拿着员工卡和手电筒。
“方岩跟我说了,你们要做扫描的话,库房里有电源插座,走廊尽头那个房间。”
“我不会打扰你们,但也别搞太晚,因为保安半夜会巡逻。”
林易接过员工卡。
“谢谢,不会太久。”
小郑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库房里很暗,只有走廊里几盏应急灯亮着。
林易推开存放石碑的那扇金属柜门,抽屉拉开,残破的石碑安静地躺在里面。
封灵咒的刻痕在应急灯的冷光下泛着极淡的暗金色光泽。
左未央把帆布包放在地上,开始布阵。
他在石碑周围按七星方位钉下七张主符,又在斗柄位置加了三张缓冲符。
每张符纸的四个角都用铜钉固定,铜钉入地三寸,钉得极稳。
布置完之后左未央退后几步蹲下来,用手掌贴着地面,闭上眼感应了片刻。
然后点点头:“七星阵已经和石碑上的封灵咒接上了,激活石碑的时候七星阵会自动运转,把入口撑开。”
他站起来把手掌贴在石碑表面,开始念激活咒文。
石碑上的符文开始发光。
暗金色的光从刻痕深处往外渗,一道接一道,慢慢连成一片。
左未央往后退了几步回到七星阵的阵眼位置,盘腿坐下,双手平放在膝盖上,闭上眼睛,用自己的心神维持阵法的运转。
石碑上方凭空出现了一道暗金色的光门。
林易把槐木剑插在背包侧袋,戴上夜枭面具。
暗金色的光从面具额头刻痕往外扩散,沿着面具边缘缓缓流转。
他往光门走去。
走到光门前,回头看了左未央一眼。
左未央闭着眼睛,但嘴唇动了动。
“小心。”
林易点了点头,然后一步踏进了光门。
光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。
林易站在一片纯粹的黑暗里,什么都看不见,什么都听不见。
没有风声,没有地底的闷响,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被这片黑暗吞得干干净净。
他抬起右手,虎口那道灰色印记在微微发烫。
夜枭面具的暗金色光从额头刻痕往外扩散,勉强照亮了脚下,地面是灰白色的,踩着很实,不像假的空间。
林易往前走了几步,脚尖碰到一级台阶,石阶往下延伸,没入更深的黑暗里。
他顺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走,越往下走空气越凉。
四周的黑暗开始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极暗的灰绿色光晕。
光晕从墙壁深处往外渗,石壁上刻满了符文,和博物馆库房里那块石碑上的封灵咒一模一样。
但这里的符文更密更深,每一道刻痕都有拇指那么粗,从石壁底部一直延伸到视线够不到的顶端。
石阶到了尽头。
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室,石室正中央立着一根粗壮的石柱,柱身刻满符文。
石柱下方盘腿坐着一个人,穿着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长袍,长发垂在肩侧,面容枯槁,眼窝深陷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。
并且,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。
林易看到后,瞳孔猛然一缩。
犹豫片刻后,他走到了那人面前蹲下身来。
“你......你是谁?”
话音落下,那人缓缓睁开眼。
只见他的瞳孔是暗金色的。
安静了片刻,那人终于是开口了,只是他的声音非常沙哑,似乎很多很多年没有说过话了。
“.......我是蒙远山,是当年那支东行祭司队伍的首领。”
蒙远山?!
林易在柳渡老屋里见过这个名字。
还有另一个,叫蒙远志,最后一个守阵人,蒙氏第四十二代孙。
而眼前这个人是蒙远山的话,那就是蒙氏第四十代,七星镇煞阵的布阵者。
那么他在这个封印里已经待了七百年了。
“当年带着七块不化骨碎片从滇西走到金华的,就是你?”
“是我......奉王命东行,设七星镇煞阵,镇压从滇西逃逸至此的一头山魈。”
“那山魈修了近千年,寻常手段杀不死它,只能用封灵咒把它困在七星阵中心。”
“但阵成之后它还在挣扎,七块阵基被它撞松了两块,阵基松了,封印就有裂缝。”
“有人必须留在封印里,用自己的肉身和魂魄堵住那道裂缝。”
“所以,你就做了那个人......”
蒙远山点了点头。
“我在这根石柱上坐了七百年,七百年里封印偶尔会松动,我感觉到外面有人在加固阵基。”
“先是我的儿子,然后是我的孙子,一代一代......我能感觉到封灵咒被重新激活,阵基被重新钉紧,但我不知道外面过了多少年,也不知道守阵的人还在不在。”
林易幽然开口:“最后一个守阵人叫蒙远志,是你的曾孙。蒙远志没有子嗣,七十年前他把柳渡那块碎片埋在老戏台下面,然后就消失了。”
蒙远山沉默了很久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,喃喃自语:“辛苦他了”。
林易咽了咽嗓子,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“那头山魈还在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