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雨书城 > 其他小说 > 共寻春 > 第85章 机会
    两人回头,便见一个垂拱殿侍奉的小内侍着急忙慌进来。

    皇帝皱眉,斥道:“何事惊慌?”

    内侍战战兢兢回道:“京兆府尹张大人正在殿外,求见陛下。”

    “朕不是说了在和陆侯爷议事,暂时不见任何人吗?”

    内侍忙道:“是张大人说有要事禀告陛下,说是吏部侍郎孙大人畏罪自杀了,事关重大,奴婢这才惊扰陛下,还请陛下恕罪。”

    吏部侍郎畏罪自杀?

    皇帝豁然起身,神情愕然。

    陆则冕亦是一怔,随即缓缓笑了。

    “这下不用再查了。”他看向皇帝笑道。

    皇帝也回过神来,吩咐内侍道:“请张大人进来。”

    张朝晖很快进来,脚步匆匆,神情凝重,红色官服上还沾着点点血迹。

    “臣失仪,请陛下降罪。”他拱手行礼。

    “爱卿一心为公,情有可原。”皇帝不甚在意地摆摆手,问道: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
    张朝晖将手里的认罪书交给内侍,由他呈给皇帝,一边回话道:“方才孙大人的家里人前来报案,说孙大人下了值后,就一直在书房里没出来,还是孙大人的侍妾进去送汤,发现孙大人躺在地上,手拿匕首插在胸口,已然没了呼吸。”

    “微臣前往查探时,在孙大人的书案上发现了这封认罪书。”

    皇帝看完手里认罪书的内容,果然是言自己勾结江南转运使及广德军知军、通判等人私造兵器,卖与海盗的罪行。

    江南私铁案虽然不归张朝晖管,但他也知道此案牵连甚大,且吏部侍郎在家中身亡,查清来龙去脉也在他职责范围内,他如实禀道:“陛下,孙大人并非畏罪自杀,乃是被人灭了口。”

    “这认罪书上的字迹虽然与孙大人相像,但细细比较,还是有差别,是别人模仿孙大人的字迹所写。”

    皇帝看着手里的认罪书,闻言只笑了笑,并不意外,这案子中间所要耗费的人力、物力都不是小数目,怎么可能只是一个吏部侍郎就能办到的。

    甚至他心里早有怀疑的对象。

    不过,到这里,就够了。

    “朕知道了,此事朕自有主张,张卿就不必再管了。”

    张朝晖怔了怔,低头应“是”。

    不用他再管,也就是不想再继续追究下去了,看来这背后的人,连陛下也不得不避其锋芒。

    张朝晖退了出去,皇帝看向陆则冕,手指点了点桌上的认罪书,问道:“你觉得吏部尚书可能动一动?”

    陆则冕抬眼,挑眉:“陛下想动吏部尚书?”

    吏部尚书作为吏部侍郎的上司,吏部侍郎谋划如此大案,追究起来,自然少不了一个失察之罪。

    “咱们忙活了一年,只打掉一个吏部侍郎是不是太亏了?”皇帝说道。

    虽然这件事让他收回了对江南的掌控,但朝堂却还是没什么大变动。

    吏部是掌管整个大周文武官吏升迁任免的重要署衙,但却被晋王一党把持,吏部尚书虽然不算晋王一党,却是太上皇禅位前,一手提拔上来的,效忠的可不是他这个皇帝。

    很多时候,他想要用人,还得经过太上皇的同意。

    这个皇位,他坐得可谓有名无实。

    这次的事,正是个好机会,错过了,难免可惜。

    陆则冕自然知道皇帝的处境,闻言便道:“孟尚书如今年已过七十,本也到了致仕之龄,陛下体恤老臣,看在其年事已高的份上,准其回乡荣养,想来孟尚书也会感念陛下恩泽。”

    大周官员致仕,即有荫补子孙的名额,但必须是无过错的情况下,若在致仕前两年内犯了罪、被降职贬官,则不允荫子孙。

    皇帝看着陆则冕微微一笑:“你和朕想得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不过——”他说着又锁起眉,语气有些为难:“朕还没想好让谁接替这个位置。”

    朝中能坐这个位置的,要么不是他的人,要么本就身居要职,不方便挪动,效忠他且能挪动的,又没有那个资历和能力。

    陆则冕垂眼思索片刻,脑中忽地闪过一个人影。

    “陛下怎么忘了,如今正有一个绝佳的人选。”他抬眼看向皇帝。

    皇帝一愣:“是谁?”

    陆则冕唇角微勾:“前三司使林元章林大人为父守孝三年,如今孝期已过,应该快回京了。”

    皇帝眼睛一亮。

    “林大人廉洁奉公,一心为民,在地方和朝堂都历练多年,能力和资历众目共睹,由林大人接替吏部尚书之位,想来无人会有异议。”陆则冕说道。

    最重要的,林元章不是晋王一党,也不是太上皇的人,当然,更不是他们的人,算是个不偏不倚的中立派,只行于国于民有利的事。

    但他们的目的不也是如此吗?

    如此看来,怎么不算他们的人呢?

    皇帝亦是如此想,当即拍板:“好,朕这就传旨去孟府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又吩咐陆则冕:“查抄孙家的事,就交给你了。”

    陆则冕领命应“是”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陆则冕走出宫门,天已经黑了下来。

    宫门口,羽书正百无聊赖和马说话,迟风抱剑靠着墙,仰头盯着天上的星星瞧。

    “侯爷。”

    见陆则冕出来,两人忙迎上前。

    “侯爷,咱们现在是回侯府还是去殿前司衙门?”羽书问道。

    陆则冕转了转手上戒指,道:“回府吧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三匹马乘着夜色穿过大街小巷在平南侯府门前停下。

    门口早有人等候。

    “二哥。”

    一身着烟紫色锦袍的年轻男人从门前阶梯奔下来,满脸欣喜地看着陆则冕。

    陆则冕还没说话,他先连珠炮似的开口:“二哥,你可回来了!之前他们说你遇刺失踪,下落不明,担心得我饭也吃不下,觉也睡不好,吓死我了!”

    他说着拍拍胸口,一幅余惊未了的样子。

    “陆则言,你要不要脸,谁昨天啃了一只烧鸡,前天吃了三个狮子头,还有大前天,一个人就消灭了两只烤鸭?”

    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,只见一妙龄少女从门里出来,嘴里满是嫌弃。

    陆则言顿时跳脚:“有你这么拆哥哥台的吗?我是你哥,谁准你连名带姓喊我,没礼貌,小心我告诉爹,看他骂不骂你!”

    “哼,那有你这么当哥哥的?爹骂谁还不一定呢。”少女立刻反唇相讥。

    少女身边还跟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。

    陆则冕看着青年喊了声“大哥”。

    青年温和一笑:“平安回来就好。”

    三人正是陆则冕二叔的儿女,陆家大公子陆则明,陆家三公子陆则言,以及陆家二小姐陆含芳。

    陆含芳懒得理会陆则言,瞪了他一眼,才看向陆则冕,规规矩矩行了礼:“二哥。”

    陆则冕点点头,在三人簇拥下进了府。

    拒绝了三人打算置办酒席为他接风洗尘的建议,与三人在垂花门前分别,陆则冕转身往侯府去。

    陆家二房并无爵位,住在侯府是僭越,所以陆则冕便将侯府隔壁宅院买了下来,两府之间通了一道门,方便来往。

    陆则冕回了自己的院子沐浴更了衣,迈步来到后院正房。

    正房大门紧闭,但里面还亮着灯,显示屋内人还未睡下。

    得丫鬟通禀后,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快步从屋里出来。

    “二公子回来了?”

    “李妈妈。”陆则冕喊道。

    李妈妈笑着“诶”了一声,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一番,见他并未受伤,神情微松,温声道:“二公子此次出行,可还顺利?”

    陆则冕笑了笑:“尚可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亮着灯的房间:“母亲已经睡了吗?”

    李妈妈交握在身前的手滞了一下,神情似乎有些不忍,微微叹了口气,道:“夫人已经歇下了,二公子不如明日再来。”

    夜风寒凉,吹起陆则冕的衣角,他神情无波无澜,轻声道:“既然母亲已经睡下了,那我就不打扰母亲歇息了,近日我有许多公务要忙,不能来看母亲,还请母亲保重身体为要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施礼,转身离开。

    李妈妈看着他单薄清冷的背影,又看了眼屋内,听着里面传来的念经声,忍不住再次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有人一夜无梦,有人一夜未眠。

    “侯爷,昨晚没歇好?”羽书将手里的一沓文书放到陆则冕桌上,看见他眼睛里的红血丝,忍不住出言询问。

    陆则冕淡淡道:“无事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桌上堆成山的文书,又看了眼迟风手里抱着的一叠文书,捏了捏鼻梁,吐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放下就出去吧。”他说道:“无事不要来打扰我。”

    迟风放下手里文书,无情转身。

    羽书挠挠头,对自家主子投以同情的目光,跟着迈步离开。

    陆则冕在公案前从早坐到傍晚,才将堆积的文书处理完。

    还没休息到半盏茶,下属又进来和他汇报最近京中发生的大小事。

    说到荣国公府三公子被太学生暗杀的事,陆则冕总算有了反应。

    不过他的注意力在于——

    “云四小姐?”

    这一整个事件里,这个原本应该与此事毫无关联的云四小姐,在下属嘴里出现了三次。

    下属回道:“是大理寺卿云大人新认回来的女儿,从江南来的。”

    陆则冕微怔,脑中立刻浮现一张脸。

    原来是她么?

    这个女子,似乎走到哪里都能搅起风浪。

    在江南的时候,因为一个梦,便帮官府破了迟迟没有进展的私铁案。

    后来又在灵安县救了他一命。

    这又是在城门口问冤,又是算卦,把任平生送进牢狱,却又在任平生自杀时救了他一命。

    这女子的日子还真是过得跌宕起伏,精彩万分。

    陆则冕不由笑了,随即看向手里有关于任平生的信息。

    “这任平生竟是西南黎州越山县人?”他喃喃。

    “去把迟风叫来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下属很快便回来了,迟风跟在他身后。

    陆则冕却没急着开口,而是听下属将事情禀报完,挥挥手示意他退下,这才看向迟风,问道:“太学里有个叫任平生的黎州越山县学子,你可听说过?”

    迟风猛然抬眼:“他多大年纪,是何样貌?”

    陆则冕有些意外,他原本只是看见任平生出自黎州越山县,觉得有些巧合,这才叫来迟风一问,没想到竟真是认识的。

    他将任平生的情况一一说了,见迟风只静静看着桌上的文书不说话,不由道:“怎么?不是你熟人?”

    “不熟,但我知道他,他小时候曾在妘氏名下的育孤堂生活,脑子很聪明,书读得很好,没想到竟考进了太学。”迟风说道,语气有些感叹,又带着几分低落:“如果她知道了,一定会很高兴。”

    她?

    陆则冕挑挑眉,倒也不去追问这个“她”是谁,只道:“他如今被判了绞刑,只待秋后行刑。”

    迟风身子一震,显然颇为惊讶:“怎么回事?”

    陆则冕将手里的文书递给他:“这是事情经过。”

    “你也不用太担心,现在倒是有不少百姓和太学生在为他说话,朝中也有人为他求情,陛下是明德之君,他应该死不了。”他看着桌上几篇专为任平生写的策论说道。

    不过丢掉功名是肯定的了。

    迟风弄清楚来龙去脉,闻言松了口气:“能保住命就好。”

    只要有本事,在哪里都能建功立业,前提是要有命在。

    命没了,那就什么都没了。

    陆则冕翻着那几张策论,直翻到最后一张,目光停下。

    “任平生竟还是阵亡将士遗孤?”他讶然。

    “十八年前与南蛮那场战役,是我爹主帅。”

    没想到任平生还与他有这样的渊源。

    迟风跟着看向陆则冕手中那篇策论,眼神倏然一凝。

    他上前一步,定睛细看,越看,心跳就越快,呼吸也急促了两分。

    反应异样到陆则冕都看向他,诧异道:“你怎么回事?”

    迟风声音艰涩:“能不能……给我……看看。”

    迟风的反应有点奇怪。

    陆则冕看了看手里染着点点脏污的策论,将其递给迟风。

    下属说这篇策论是任平生出事后,突然出现在大街小巷店铺门前的,也是后面无数策论衍生的开端,显然是有人想掀起舆议,借百姓之口,为任平生争取生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