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雨书城 > 其他小说 > 共寻春 > 第86章 中秋
    看这策论里所写,此人对任平生的出身来历了如指掌,甚至对其小时候的事情都如数家珍,必然是对任平生极其熟悉的人。

    可任平生是今年才考上的太学,三月才入京,从前一直待在黎州未曾出远门,任平生的同窗与他相识不过几个月,就能有这样的交情吗?

    这策论里描述任平生生平那一段的口吻,看起来不像是同辈,倒像一位亲近的长辈在说话一般。

    看来写这篇策论的人,也是迟风的旧识了?

    迟风低头看着手里纸上一个个方正工整的楷字,心跳如擂鼓,眼睛一眨不眨,直看得眼前变得模糊起来。

    “你还会左手写字?”

    少女声音清亮,语气里带着两分意气:“嗯哼,我会得可多了,我还会双手一起写呢。”

    “你左手写的没右手好看,圆滚滚的好像虫子爬。”

    “你滚远点,我这是正经的篆书!你多读点书吧你,省得出去丢人。”

    “那咋了,又不是丢你的人,再说了,只要我拳头够硬,谁敢嘲笑我。”

    “跟你这莽夫说不来。”

    “你才莽夫呢,不过你左手只能写这什么篆书吗?看都看不懂。”

    “只有你看不懂而已,我所有字体都会写,看本姑娘写个你这莽夫能看得懂楷书瞧瞧。”

    清脆俏皮的话语在耳边远去,迟风手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这字迹,分明……

    那么像。

    他一向不爱读书,哪怕后来为了能有资格站到她身边,努力读了几年书,习了几年字,字也写得不好。

    或许是他认错了吧……

    “写这篇策论的人,应该是任平生亲近的长辈,任平生还有什么亲人在世吗?”

    陆则冕的话打断了迟风的思绪,迟风回过神,再看了看纸上的字,抿抿唇,道:“任平生还有个姐姐。”

    他姐姐曾经跟在她身边当过三年侍书,她一向不吝啬教丫鬟下人读书识字,她教出来的,字迹与她相像也说得过去。

    但——

    “他姐姐在京城?”

    迟风摇摇头:“应该不在。”

    要不然任平生入狱,他姐姐早该出现了,又怎会只有几个太学生为他奔波。

    陆则冕看着从方才开始,就变得不对劲的迟风:“这篇策论的主人,对你很重要?”

    迟风沉默一刻,才叹了口气道:“我不知道,只是这上面的字迹有些熟悉,但我对书法不太懂,想来是我辨认错了。”

    可惜当年他离开时什么也没带走,后来妘氏付之一炬,抹去了她所有的痕迹,如今她的笔迹也无从对比了。

    也罢,是他想多了,她都已经死了十年了,他亲眼瞧见妘尚钦烧了她的尸体,这篇文章又怎么可能是她写的?

    迟风自嘲地笑了笑,垂在身侧的左手用力捏紧,骨头发出两声轻响。

    陆则冕目光从他握紧的手上移到他脸上,因着面具遮挡,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,但明显能感受到他身上强烈的情绪波动。

    迟风跟在他身边七年,他对他也算熟悉了,能挑动他情绪变化的,只有两个人,一个是妘尚钦,另一个……

    陆则冕笑了笑,没再继续揪着这个话题继续触碰他伤疤,转而说起正事来:“明日就是中秋,虽然陛下下令这次中秋宫宴一切从简,但防卫不可松懈,你和羽书明日亲自带队巡视,另外,再点一队人手备着,后日一早查抄孙府。”

    皇帝的安危是大事,迟风立刻将脑中杂乱的念头丢开,抱拳应“是”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八月十五中秋节,是与春节、端午并列的三大节日之一。

    这一日的京城格外热闹。

    家家户户都要吃团圆饭。

    中秋宫宴开始时,云家的家宴也准备得差不多了。

    云仲远身为三品重臣,自然是要参加宫宴的,因此并未在席。

    但少他一个对宴席也没什么影响。

    妘缨第一次见到了云三老爷云叔淮。

    她来云家已经一个月了,但平时不是在自己的海棠苑,就是在外头,倒是从未与这位早出晚归的三叔打过照面。

    云叔淮样貌长得和兄弟俩相像,但气质却是天差地别。

    不同于云孟青的沉稳,也不同于云仲远的刚正,而是有几分油滑。

    一张嘴很会说,将云老夫人哄得心花怒放,也不怪云老夫人最喜爱幺子,连带着对幺孙子云烨也爱若珍宝。

    一场家宴尽听着云烨的吵闹声和云老夫人的笑声了。

    众人早已习以为常。

    妘缨填饱了肚子,便借口方便离开了席间,下一刻便带着阿圆素秋以及海棠苑另一个大丫鬟拾翠出了门。

    路过二门,又叫上了凌识。

    皓月当空,霜华满地,长街花灯灿烂,人流如织。

    “真是好热闹啊。”阿圆满眼放光,“比江宁府的中秋灯会还要热闹。”

    素秋抿嘴笑:“不然怎么叫京城?”

    她看着好奇张望的阿圆,嘱咐道:“你看着路,小心走散了,街上拐子多。”

    阿圆“哦”了声。

    拾翠见状不由开口:“素秋姑姑不用担心,那是以前,现在京城已经没有拐子了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阿圆问道。

    京城这么大,这么繁华,按理来说拐子应该更多才对。

    素秋也看向她,神情不解。

    拾翠看了眼妘缨,见她神情淡然,并未因自己插嘴而有什么不满,这才大着胆子继续开口:“因为有平南侯在,没有拐子敢在京城活动。”

    平南侯?

    听到这个耳熟的名字,阿圆不由愣了愣:“平南侯这么厉害啊?”

    这么厉害的人,竟然还需要她家小姐救命么?

    果然她家小姐才是世上最厉害的人。

    阿圆神情有些得意。

    拾翠不知阿圆的想法,点点头道:“自然厉害,平南侯六岁封侯,十几岁就随军打仗,立下不少军功,如今才刚及冠,已经是殿前司指挥使了,掌管十万禁军,深受陛下重用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的皇后娘娘,就是平南侯的亲姐姐。”

    阿圆瞪圆眼睛。

    那岂不是说,当今皇帝就是平南侯的姐夫?

    她家小姐竟然对皇帝的小舅子有救命之恩!

    阿圆转头看向妘缨,深深崇拜:“小姐,你太厉害了。”

    妘缨自然明白她的想法,不由笑了:“那是自然。”

    素秋和凌识也是跟着一路过来的,清楚内情,闻言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。

    只余拾翠不明所以,只好跟着尬笑,等他们笑完了,才开口道:“不过京城没有拐子,倒不是因为惧怕平南侯的身份,而是——”

    她说着压低声音:“是因为惧怕平南侯的手段,平南侯对拐子极其狠辣。”

    她将拐子被剥皮抽筋曝尸三日的事说了,听得阿圆三人发出阵阵惊呼。

    “阿廿姑娘,好巧。”

    正在这时,几人身前传来一道好听的男声。

    一行人抬头,看见一张俊美的脸。

    众人不由呆了呆。

    妘缨笑了笑,施礼:“陆侯爷。”

    阿圆几人回过神,忙跟着行礼。

    拾翠下意识跟着行完礼才反应过来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
    怎么回事?

    平南侯竟然主动和小姐打招呼!

    小姐怎么好像还和平南侯很熟悉的样子啊?!

    她刚才是不是说了平南侯坏话?

    平南侯不会听见了吧?会不会直接砍了她的头?

    拾翠满眼惊恐,忍不住揪住了阿圆的袖子。

    阿圆转头看她一眼,拍拍她的手以做安慰。

    唉,这些城里人,就爱大惊小怪。

    除了阿圆,没人注意拾翠的异常。

    陆则冕看着妘缨笑道:“或许我该称呼你云四姑娘。”

    “称呼而已,都一样。”妘缨说道,她看了眼皇城:“陆侯爷不用伴驾吗?”

    “宫宴已经结束了。”

    近来事情颇多,又是私铁的事,又是通州海盗屠城,难民叛乱,皇帝自是没心情与群臣共乐,草草走完过场就宣布结束了。

    他也得以轻松下来,不想回家面对冷清的府邸,所以才选择出来走走,没想到竟偶遇她。

    妘缨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既如此,就不打扰侯爷看灯了。”

    她说完便要迈步。

    却被陆则冕出言拦住:“云四姑娘。”

    妘缨停下脚,看着他挑眉问道:“侯爷还有何事?”

    “之前说要送姑娘两个侍卫,人我已经选好了,正好今日遇上了,不如我现下就派人回府将人带来交给姑娘如何?也免得我日后上门叨扰,给姑娘带来不便。”陆则冕说道。

    妘缨有些惊讶,原本以为他只是为了拒绝她要走迟风而随口一提,没想到他是当真把这件事记在了心上,不由对他多了两分好感,笑道:“那就多谢侯爷了。”

    她现在正缺人,陆则冕送的人,必然有过人之处,以后行事,可以帮她省去不少力。

    陆则冕转头看了跟在身后的羽书一眼,羽书会意,当即转身,很快不见了踪影。

    “这家酒楼的桂花酿还不错,云四姑娘可要尝尝?”陆则冕看向一旁的酒楼说道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妘缨点头,微微一笑:“我请客。”

    陆则冕笑了笑,倒也没和她争,伸手做请。

    一行人进了酒楼。

    不远处一座酒楼二楼,陆则言疯狂拍着陆含芳的肩膀:“看到了没,看到了没!我没看错吧?二哥竟然对那个姑娘笑,还要和她一起吃饭!”

    “你手拿开,痛死了!”陆含芳没忍住拍了下他的手,眼睛却不离那边,神情同陆则言如出一辙,惊讶无比:“那姑娘是谁?”

    陆则言看着两人身影消失,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,闻言讶然道:“这京城还有你不认识的姑娘?”

    陆含芳翻了个白眼:“京城姑娘多如牛毛,我怎么会每个都认识?你难道认识全京城的男人不成?”

    陆则言对她的讽刺不以为意,好奇心如猫抓,摸摸下巴分析道:“看她身边仆从成群,举止有礼,应该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家的姑娘,看着年龄也不小,应该不至于没出过门才对,难道是才来京城?”

    “唉,到底是谁?今天不弄清楚我都睡不着觉。”

    陆含芳无语:“你是话本子精转世吧?”

    她就没见过这么爱看热闹的人,一天正事不干,不是在打听别人闲事就是在打听别人闲事的路上。

    陆则言长叹一声:“唉,你不懂。”

    陆则言的烦恼无人知晓,但街上的一幕同样落入另外一边站在桥上的几人眼里。

    “我说怎么早早溜了,敢情是出来勾引男人了。”

    云熹皱了皱眉,看向说话的云苒,开口:“你亲耳听见他们说话了?就如此笃定?明明是那登徒子先拦住云缨的。”

    因陆则冕背对着这边,三人并未看清样貌,只以为是哪家纨绔公子。

    云苒没料到云熹竟然会反驳她,不由瞪眼:“你不是不喜欢她吗?怎么还帮她说话?”

    云熹冷哼一声:“我是不喜欢她,但不代表我就会随意诋毁她,她到底也是云家的小姐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,名声坏了,于我们有何好处?外人说也就罢了,你身为姐妹也口无遮拦吗?”

    “你!”云苒瞪着她,“你小小年纪,装什么老成,我是你姐姐,你敢这样同我说话?!”

    “我有什么不敢?你还好意思称姐姐,有你这么当姐姐的?”

    “云熹!”

    “怎样?”

    云绮见状忙开口打圆场:“好了好了,这是在大街上呢,你们要吵也顾忌些场合。”

    两人互相瞪视一眼,冷哼一声扭开头。

    云绮叹了口气,看了妘缨所在的酒楼一眼,有些担忧道:“四姐姐不会吃亏吧?咱们要不要去帮帮忙?”

    云苒黑着脸:“帮什么忙?没看到她身边跟着那么多人呢?还能让人吃了不成?”

    “走了!”她甩袖转身。

    云熹跟着迈步,带着丫鬟往另一边离开,云绮看着两人分道扬镳的身影,颇为无奈,犹豫一瞬,到底顾忌云熹年纪小,还是迈步朝云熹追去。

    “七妹,等等我。”

    云苒走出一段,一回头,却见云绮跟着云熹走了,顿时气得七窍生烟。

    “都怪云缨!”

    莫名其妙背了口锅的妘缨刚咽下一口桂花酿。

    “云四姑娘觉得这酒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