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,林念苏正在看一份关于“国家区域医疗中心”的反馈意见。
外面有人敲门,他头也没抬,随意说了一句:“进来”
门开了,他以为是秘书小周,等了片刻,那人没说话。
他抬起头,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办公桌前。
三十四五岁,短发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,手里拎着一个布包。
脸有点眼熟,但他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。
那个女人站在那里,看着他,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林司长,好久不见。”
声音不大,但他听出来了。
赵小禾。
当年清远县医院那个年轻护士,在地下室里带他找假病历的那个,被人威胁不敢说话的,弟弟差点被整的那个。
他猛地站起来。
“赵小禾?你怎么来了?”
她笑了,眼泪跟着掉下来了。
赵小禾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终于找到港口的树。
“林司长,那年要不是你,我可能已经死了。现在我有家庭,有孩子,有事业。谢谢你。”
林念苏绕过办公桌,走过来,指了指沙发。
“坐。坐下说。”
赵小禾坐下,把布包放在腿上。
她擦了擦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“林司长,您别站着。您站着我不自在。”
林念苏在她对面坐下。
他看着赵小禾,跟几年前比,她变了很多。
脸上有肉了,气色好了,眼睛里有了光。
不再是那个在护士站哭的小丫头了。
“你现在咋样了?”他问。
“我现在是江东省人民医院医院护理部主任。”
林念苏愣了一下。
护理部主任,那不是一般人能干的。
他看着赵小禾,想起当年她在清远县医院被王建国威胁的样子,缩在角落里,连哭都不敢大声。
“你升得挺快。”
“不是升得快。是您把那些人都抓了,空出了位置。”赵小禾的声音很平静,“清远县的案子结束后,专案组问我愿不愿意作证。我说愿意。我把我签过的每一份假病历、我知道的每一笔假账、我见过的每一个参与造假的人,都交代了。王建国判了十二年,马局长判了无期。案子结了之后,我不想在清远县待了。省人民医院招人,我考上了。从护士做起,一步一步。”
“你靠的是自己。”林念苏说。
“不。靠的是您。”赵小禾看着他,“林司长,那年您在地下室里救了我,我记一辈子。”
赵小禾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布包。
布包很旧,边角磨毛了。
她打开,从里面拿出一个红本本,递过来。
林念苏接过去,翻开,是一本结婚证。
照片上,赵小禾穿着白衬衫,旁边站着一个男人,戴着眼镜,憨憨的。
“我老公,县中学的老师。就是当年那个差点被他们搞掉高考资格的我弟弟的老师。”赵小禾笑了,“他帮我弟弟补课,补着补着,就补到一块去了。”
林念苏也笑了。“孩子呢?”
“女儿。三岁了。”赵小禾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照片,递过来。
照片上,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,穿着粉色的裙子,站在一个幼儿园门口,咧着嘴笑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林念苏看着那张照片,想起了小远志。
差不多大。
“叫什麽名字?”
“赵念恩。”
林念苏的手停了一下。
赵念恩。
“这名字,是我起的。”赵小禾继续说,“林司长,我文化不高,起不出什么好名字。但我就想让她记住,她妈这条命,是有人救的。她长大的这个国家,是有人用命换的。”
林念苏把照片还给她。
他看着赵小禾,这个当年在清远县医院地下室哭着说“我不签就不给我排班”的年轻护士,现在坐在他面前,说起自己的女儿,说起自己的家庭,说起自己的事业。她的眼睛里没有泪了,只有光。
“林司长,我想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赵小禾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
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布包,手指在包带上轻轻搓着。
搓了好一会儿,才抬起头问:
“我想让我女儿学医。你觉得,现在的中国,还值得年轻人学医吗?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。
林念苏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说:
“赵小禾。我跟你说几个事。你听完,自己判断。”
赵小禾坐直了身子。
“第一件事。去年冬天,我在医院急诊值夜班。凌晨两点,送来一个心梗病人。五十多岁,农民。妻子跟着来的,穿着棉袄,头发乱糟糟的,脚上还穿着拖鞋。她跪在抢救室门口,磕头说,医生,求求你,他不能死,家里全靠他。”
“我们抢救了三个小时。没救过来。他妻子没哭,就那么跪着,跪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早上,她站起来,对我们鞠了一躬,说谢谢你们,尽力了。然后走了。”
赵小禾没说话。
“第二件事。我在清远县医院卧底的时候,内科有一个老医生,姓周,六十三了,退休返聘。一个月工资三千八。三千八。他每天看七八十个病人,从早上八点看到晚上七点,中午不休息。我问他,周老师,您这么大岁数了,还这么拼,图什么?他说,图什么?图这些老人不白跑一趟。你知道他们有的早上四点就起来,走几十里山路来看病。我不看完,他们明天还得来。路费比药费还贵。”
“他用的听诊器,皮管都发黄了。我说周老师您换一个吧。他说,不换。这个跟了我三十年,听得准。”
赵小禾没说话,眼睛红了。
“第三件事。江东省人民医院的刘主任,全国知名的外科专家,做了一辈子手术,带了几十个学生。退休那天,他站在手术室门口,说我再看看。看了很久,然后走了。回去之后,查出来肺癌。晚期。三个月,走了。他临终前,学生去看他,问他有什么话要说。他说,‘我这辈子,值了。’”
林念苏停了。
赵小禾看着他,等着。
“赵小禾,我跟你说这些,不是要告诉你学医有多好。是要告诉你,学医,不好。”
赵小禾愣了一下。
“不好?”她问。
“不好。”林念苏的声音很沉,“如果你女儿想发财,别学医。学医发不了财。你看那些药企的人,那些医疗器械商,那些搞资本运作的,他们才是发财的。医生?一个主任医师,干一辈子,赚的钱不如一个药代干三年。”
赵小禾没说话。
“如果你女儿想安稳,别学医。医生没有真正的安稳。半夜被叫起来做手术是家常便饭。过年回不了家是常态。自己生病了还得去上班,因为病人等着。你说,这叫安稳吗?”
赵小禾低下了头。
林念苏继续说:“如果你女儿想被人尊重,想救人,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点什么……那学医,值得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“我见过的医生,有人累死在手术台上,有人被患者家属打过,有人一辈子清贫。但他们临终前,都会说一句话:这辈子,值了。为什么值了?因为他们在最绝望的时候,给过人希望。在最多人放弃的时候,他们没放弃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赵小禾。
“你问我现在的中国,还值得年轻人学医吗?我告诉你,值得。不是因为钱,不是因为安稳,是因为被需要。这个国家,十四亿人,谁都会生病。生病了,就得看医生。看医生,就得有人当医生。这个道理,简单吧?”
赵小禾抬起头,看着他,红着眼眶说:
“林司长,我明白了。”
林念苏走回来,坐下。
他看着赵小禾说:
“你女儿的名字,起得好。”
赵小禾笑了,她从布包里又拿出一个手工缝的小布偶,歪歪扭扭的,针脚不均匀,像小孩的手艺。
“这是我女儿做的。她说,送给林叔叔。谢谢林叔叔救了她妈妈。”
林念苏接过去,看着那个布偶。
歪歪扭扭的,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,嘴巴缝歪了。
他把它放在桌上,看着它。
“你告诉她,林叔叔收到了。”
赵小禾站起来。
“林司长,不耽误您工作了。我先走了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您忙。”
她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林司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女儿还小,不懂这些。等她长大了,我会告诉她,她妈妈这一辈子,遇到过坏人,也遇到过好人。她妈妈能走到今天,是因为有人在最危险的时候,挡在了她前面。”
赵小禾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林念苏拿起桌上那个布偶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把它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,跟小远志的照片摆在一起。
手机响了一下,他拿起来看,是赵小禾发来的消息:
“林司长,我刚才忘了说。我女儿说,她长大了要当医生。不是因为钱,是因为她觉得穿白大褂好看。”
林念苏看着那行字,笑了。
他回复道:“告诉她,白大褂不好洗。但穿上就不想脱。”
赵小禾又问道:
“林司长,您当医生后悔过吗?”
林念苏想了想,回复:“后悔过。”
赵小禾发了一个问号。
“刚从手术室出来,病人没救过来的时候。凌晨三点被叫起来,开车去医院的时候。过年回不了家,看着别人全家团圆的时候。都后悔过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还干?”
林念苏看着这行字,打了几个字,又删了。
反复了好几次,最后只发了一句:“因为不干,更后悔。”
赵小禾发了一个省略号,说:“林司长,我明白了。我会告诉念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