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少爷,汽油现在是军用物资,日本人那边……”
“所以要偷偷做。”陈默说,“用别的名义——比如润滑油、工业用油。具体怎么操作,你比我熟。”
张伯年仔细想了想,眼睛亮起来:“我懂了。汽油走不了,但相关的化工产品可以。咱们先铺开渠道,等时机成熟……”
“对。”陈默打断他,“去吧,这事抓紧。”
张伯年走后,陈默靠在椅子上,闭上眼睛。
商业活动,从来不只是为了赚钱。
棉纱生意,让他能名正言顺地和日本商社来往。药材生意,给组织提供了药品渠道。现在要做汽油生意,是为了下一步——电台需要发电机,发电机需要燃料。
所有的一切,都互相勾连。
表面上是陈氏商行在扩张生意版图,实际上是在构建一张情报和物资的网络。
这才是真正的“商业掩护”。
九点半,第二个客人来了。
是法租界巡捕房的总督察长,法国人皮埃尔。五十多岁,大腹便便,一身酒气。
“陈!我的老朋友!”皮埃尔进来就张开双臂,说的是一口带法国腔的中文。
“皮埃尔先生,请坐。”陈默站起身,和他握手,“喝点什么?”
“威士忌,加冰。”
陈默从酒柜里拿出瓶苏格兰威士忌,倒了两杯。皮埃尔接过,一口就喝掉半杯。
“陈,我需要你的帮助。”他直截了当。
“请说。”
“最近租界里不太平。”皮埃尔压低声音,“日本人总想把手伸进来,今天查这个,明天查那个。我们压力很大。”
陈默点头。这是实情。随着战争推进,日本对租界的渗透越来越强,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独立空间正在被压缩。
“我能做什么?”
“你认识日本人多。”皮埃尔说,“帮我传个话——租界有租界的规矩。他们要查什么,可以,但得按程序来,不能想闯就闯。”
陈默想了想:“这话我可以传,但日本人听不听,我不敢保证。”
“只要你传就行。”皮埃尔又喝了一口酒,“作为回报……下个月,工部局要招标一批公共设施的建材。陈氏商行可以优先考虑。”
一笔交易。
用陈默在日本那边的关系,换一个政府订单。
“我会尽力。”陈默说。
皮埃尔满意地走了。
陈默站在窗前,看着他的车离开。这笔交易不亏——帮皮埃尔传话,既能维持自己在法租界的人脉,又能让日本人觉得“陈默有影响力”。
一举两得。
十点,第三个客人到了。
这次是个日本人,三井物产的上海支店长,松本健太郎。五十多岁,穿着考究的和服,手里拿着把折扇。
“陈桑,打扰了。”松本微微鞠躬。
“松本先生,请坐。”陈默用流利的日语回应。
两人在沙发上坐下。秘书端来茶,是上好的龙井。
“陈桑最近生意兴隆啊。”松本慢慢摇着折扇,“听说棉纱生意做得很大。”
“托您的福。”陈默微笑,“要不是三井商社提供的机器,我们也开不了纱厂。”
“互相帮助嘛。”松本喝了口茶,“其实今天来,是有件事想请教。”
“请讲。”
松本放下茶杯,表情严肃起来:“陈桑在特高课工作,应该知道……最近海军那边,是不是要有大动作?”
陈默心里一紧,但脸上不动声色:“松本先生何出此言?”
“我收到风声。”松本压低声音,“海军在吴淞口集结了不少舰船,还在大量采购燃油和食品。这架势,不像是日常巡逻。”
陈默快速思考。
松本说的,应该是真的。昨天他在特高课看到一份文件,提到海军近期有“重要任务”,但具体内容没写。
三井物产是日本最大的财阀之一,消息灵通。松本这么问,肯定是想提前布局——海军一动,商机就来了。
“我确实听说了一些。”陈默选择性地透露,“海军最近在调整部署,但具体是什么任务,我也不清楚。不过……燃油和食品的需求确实增加了。”
点到为止。
松本眼睛亮了:“多谢陈桑。这份人情,我记下了。”
“松本先生客气了。”
又聊了一会儿生意上的事,松本告辞了。
陈默送他到门口,看着他下楼。然后回到办公室,关上门。
松本今天带来的消息很重要。
海军集结,大量采购。这绝对不是小事。结合伤员激增的情报,很可能意味着日军正在准备一场大规模的海上行动。
目标会是哪里?
珍珠港事件还有一年多才发生。那现在的目标,应该是南洋?还是华南沿海?
陈默走到地图前。墙上是大幅的东亚地图,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种符号。
他的目光落在菲律宾、马来亚、香港……
都有可能。
但眼下更重要的是,怎么把这个情报传递出去。
直接报给组织,价值有限。但如果能结合满洲物资的情报,一起打包……
一个计划在陈默脑海里成型。
他坐回办公桌前,开始写一份商业计划书——陈氏商行拟扩大南洋贸易,建议提前在新加坡、马尼拉设立办事处。
理由很充分:战火还没烧到南洋,那边市场广阔,利润丰厚。
这份计划书,他会交给佐藤课长审批。以佐藤的谨慎,肯定会调查南洋局势。而特高课一调查,就会暴露海军的动向。
然后,陈默会“无意中”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军统。
而军统知道了,苏联人也会知道。
这样一来,情报就传递出去了,而且是通过“合法渠道”,不露痕迹。
至于满洲物资……
陈默看了看日历。后天到港。他还有两天时间准备。
下午一点,他离开商行,去参加一个银行家的午餐会。
两点半,他出现在证券交易大厅,和几个外国经纪人聊股票。
四点半,他去了趟法租界的俱乐部,打了几局台球。
五点半,他回到特高课办公室,交批文修改稿。
每一步,都有人在看。
黑色轿车一直跟着。黄包车换了人,但还是那辆车。街上的眼线,至少有三个。
但陈默不在乎。
他就是要让他们看——看一个成功的商人,一个尽职的“日本合作者”,一个游刃有余的社交名流。
越是光明正大,越是无懈可击。
晚上七点,他回到公寓。
今天很累,但收获不少。松本的消息,皮埃尔的交易,张伯年的汇报……所有的碎片,都在慢慢拼成一张完整的图。
陈默脱掉西装,走进浴室。
热水冲下来的时候,他想起了秦雪宁。
那瓶薰衣草精油还在口袋里,他今天没时间处理。
明天吧。明天找个机会,送去化验。
洗完澡,他穿着睡衣坐在书桌前,开始整理今天的情报。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,记录在笔记本上。
写到最后,他停顿了一下。
然后,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薰衣草图案。
旁边写了一行字:巧合?试探?还是……
问号没有写完。
窗外,夜色渐浓。
这座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,照亮了街道,照亮了黄浦江,也照亮了无数个像他一样,在黑暗中行走的人。
陈默合上笔记本,走到窗前。
他看着外面的世界,心里很平静。
商业掩护已经深化到每一个细节。他的生意、人脉、社交,都成了这场战争的一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