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棚子里弥漫着糙米饭和肉菜的残余香气。
这应该是红日屯第一顿真正的饱饭。那些瘦骨嶙峋的屯民蹲在自家窝棚口,捧着豁口的陶碗,一粒米都不舍得浪费,碗底舔得比洗过还干净。火光映着一张张尚带菜色、却终于有了活气的脸。
周大树没有和大家围坐。站在屯堡土台的阴影里,看着下面渐渐热闹起来的窝棚区。
“徐屯长,周先生”。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军户端着碗,远远朝他这个方向鞠了个躬,“托您的福。老汉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。”
旁边立刻有人附和。都是谢谢徐屯长和周先生。
“都是周先生所赐!”徐飞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。他放下碗,站起来,把嘴里那口肉使劲咽下去,环顾四周,声音拔高:
“都给我听清楚了——今晚这米,这肉,全是周先生的!以后这红日屯,周先生说了算!你们要谢,谢周先生!要记恩,记周先生的恩!”
他转向周大树的方向,隔着火光,跪地叩首。
屯民们面面相觑,随即稀稀拉拉地跟着行礼,参差不齐地喊着“谢周先生”。有些人眼神里还带着茫然,不明白这个沉默寡言、脸上带疤的老汉究竟是什么来头。但徐屯长既然这么说了,那就……照着谢呗。
周大树在阴影里微微点了点头。
别的不说,徐飞这份不贪功、知轻重,是刻在骨子里的。比那些拿了钱就忘本的人,强出百倍。
夜深了,窝棚区的喧闹渐渐平息。吃饱了的人们缩回各自的破窝棚,抓紧难得的饱腹感入睡。
周大树把徐飞喊进了自己的棚子。
没有点灯。两人就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弱火光,隔着两步距离,一个坐在草苫子上,一个垂手站着。
“你以前在屯里是做什么的?”周大树开口。
“是个小旗。”徐飞答,“管十个人。”
“怎么当上的?”
徐飞挠了挠后脑勺,有些不好意思:“我操练最勤,站岗最久,剿匪敢冲在前头。上官觉得我这人踏实,就把我提了。”
“有什么管人的法子吗?”
“没啥法子。”徐飞老实道,“我就想着,我多干点,弟兄们就能少干点。遇到事我冲最前头,大伙就肯跟我。以前那小旗,就这样当的。”
周大树沉默了片刻。
“以前那样,能管十个人。”他缓缓道,“到了这里,你要管两百人,将来可能是两千人。还能事事冲前头吗?”
徐飞愣了愣。
“你冲在最前头,这里谁来管?谁来看顾大局?”周大树声音不高,却像钝刀子割肉,“我给你交代一件事,你亲力亲为去做了。别的事呢?屯子里的秩序,谁维持?明天大家干什么活,谁分派?后天的粮食,谁筹划?”
徐飞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“你手下那些兄弟,你信不信得过?”
“信得过!”徐飞立刻道,“都是跟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!”
“信得过,就把事分给他们做。”周大树盯着他,“不是分苦力,是分责任。比如张三管挖渠,你就让他去筹划怎么挖、派谁挖、挖多深。你只需要定个期限,到点去验收,干得好赏,干不好罚。李四管扎营,你就让他去琢磨棚子怎么搭、防火怎么弄。你要做的,是看着他做,不是替他做。”
棚子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。
“这……这能行?”徐飞声音发涩,“我怕他们干不好。”
“干不好,你教。教三次还干不好,换人。”周大树的语气平静,“但你总不放手,他们永远干不好。你也永远只能是个小旗。”
最后这句话,像根刺。
徐飞垂着头,沉默了很久。
“……先生,我明白了。”他再抬头时,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,“我以后……尽量少上手,多看,多派活。还望先生多点拨得是。”
周大树没有点头,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沉默片刻,他问起另一件事:
“这里的地,还能种什么?”
徐飞精神一振,连忙将自己打听的情况道来。红日屯的地本就是贫瘠沙土,以前靠河水还能勉强有些收成。如今河道改了几十年,地力早就耗尽,连杂草都长得稀稀拉拉。
“有老人说,早年种过荞麦、糜子,收成也薄。后来连这些都种不出了。”徐飞叹气,“我琢磨着,要么想办法打井,要么……就只能指望天公作美。今年这倒春寒,要是持续下去,补种什么都难。”
“井要打。地要试种。活路是人蹚出来的。”周大树顿了顿,“粮食、种子、打井的工具,我来想办法。但有一桩——”
他看着徐飞,声音沉下来:
“你得把队伍拉起来。不是现在这样,饿不死就行的流民。是能站队、能听令、必要时能自保的队伍。”
徐飞瞳孔微缩。
“大灾之后,必有大乱。”周大树说得很慢,“流民、溃兵、响马……不会因为你穷就不来抢你。真到了那时候,你一个冲锋陷阵的好手,冲在最前头,然后呢?”
他停了停。
“你死了,这队伍谁来带?屯子里老老少少谁来护?”
徐飞攥紧了拳头,指节发白。
“先生,我……”
“我不要你答。”周大树摆摆手,“你自己回去想。你是要当个敢冲敢死的猛士,还是要当个能稳住一方的屯长。”
徐飞深深吸了口气,后退一步,抱拳躬身:
“先生教诲,徐飞记下了。”
他转身掀开草帘,迈出棚子。
周大树听见他在门外不远停住脚步,压着嗓子喊:
“嘿!你们两个!磨蹭什么呢?过来!”
一阵窸窣的脚步声,像有人从角落里被唤出来。
“周先生给了你们吃的,给了你们穿的,往后还指着周先生给大伙活路!”徐飞的声音带着训斥的意味,“能伺候周先生,是你们的福气!机灵点,别给我丢人!”
周大树在棚子里皱起眉。
伺候?
他正要开口唤徐飞,草帘已经被重新掀开。
徐飞侧身让进两个人,脸上带着一种“总算办妥一件事”的释然,压低声音介绍:
“先生,这是我在屯里挑的。都是老实本分的,无亲无故,也没别处可去。往后留在您这儿,帮着烧烧水、补补衣裳、打扫个屋子什么的。您一个人,总得有个人照应……”
他说着,把身后两人往前推了推。
是两个年轻女子。
前面那个年长些,约莫十八九岁,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袄,补丁摞补丁,但浆洗得干净。她垂着眼睫,不敢抬头,双手局促地攥着衣角,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压弯的草。
周大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他见过真正的绝色,阿如汗的明艳、阿朵拉的英气,是草原上最烈的酒。
而眼前这个女子,虽然面容只能算清秀,也因饥饿而苍白,带着长久苦难留下的木然。但是那神情和姿态像极了草原上阿如汗站在帐篷阴影的姿态。
周大树恍惚了一瞬。
草原的风,金帐的灯火,绛红色锦衣下那道清瘦倔强的背影。
“周先生?”徐飞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,“您看……”
周大树垂下眼。
他本该拒绝。徐飞这是自作主张,用的是伺候人的旧习,以为这便是“照顾好先生”。
但话到嘴边,他改了。
“行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平稳,“不要吓到人家。你下去吧。”
徐飞如释重负,连忙应声,又对那两个女子低声嘱咐几句“好生伺候”“莫要添乱”,便匆匆退了出去。
棚子里只剩下周大树和那两个女子。
火光隔着草帘透进来,忽明忽暗。
周大树没有看她们。他坐回草苫子上,面对着那堵土墙,背脊依然挺直。
半晌,他开口,声音淡淡的:
“我这里没什么要伺候的。既来了,就踏实待着。往后这里的事,不许往外说半句。”
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:
“是。”
周大树闭上眼。
阿如汗的影子还在眼前,怎么都挥不去。